4、陈家河 从关坪梁旧路的岔口往下三百多米,就是陈家河。岔路很多,没走多远,看着后队采摘野葡萄的工夫就不见了老朱,好在已经可以看到下面的村子,照直下去就是。陈家河的村子就在同名的陈家河北边的一面坡上,中间有一个馒头状的小山包,两棵高大的杨树矗立在包上的房子旁边。正是下午四点半左右,西边的云中,隐隐地现了太阳,将树映得金黄,满坡的庄稼,象一层厚厚的绿色被绒。 好美好美的村子,好美好美的景色。 村的最上面有三户人家,进了村,将包放在中间那户人家中,出了屋,就见小朱小孙正他们拿着苹果在啃。那来的?我问。小朱向东指了指,那户人家门口的果树上,正结着一片红色的果子。这家主人谢大爷憨厚而实在。我问,能摘个果子吃吗?行行,摘吧,大爷回答得很干脆。 我摘了一个,苹果不大,品种应该是秦冠,非常硬实,果味极浓。我削了皮,坐在门口的石条上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。 吃了一半,山竹和雨菡下来了,我朝她们招招手,又晃了晃手中的苹果,她们放了包,也拢了过来。小朱给了她们一人一个苹果,山竹就坐下开始削皮,但雨菡似乎嫌不足,哪里摘的?已经吃了一路山果的她问。隔壁谢大爷家。得了音讯,她就向谢大爷家趸去。时间不大,她回来了,冲着我们亮了亮袖口里的一把苹果。过分啊,你怎么摘这么多?这是绿色食品,知道不!她振振有辞。 我回屋取了五块钱,给谢大爷送去。自己家种的果,你们吃几个怎么能要钱,谢大爷坚持不收,非但不收,反又给我塞了一把毛栗和一把核桃,我站在谢大爷清贫的屋里,一手毛栗,一手核桃,心里充满惭愧和不安。 我给你照张相吧,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我忽然对谢大爷说。谢大爷同意了,可站在镜头面前的他,看得出拘谨得浑身不自在。照了象,我心想,我要把谢大爷的这张照片上传,并且要对也准备走傥骆道的各位山友说;如果你们到了陈家河,请在谢大爷家停留吧,从他身上,会让你感受到秦岭百姓的质朴。 在主人家买了一只鸡,作为晚上的加餐。小朱不愿意杀生,那就只好我来操刀。很麻利地放了血,那鸡却一动也不动,正认为没事了的时候,不料那鸡突然挣扎起来,挣脱了的翅膀一扫,将半碗血给打翻了。这让我的心里再次地惭愧。老朱过来说晚上的面已经擀好了,我只要做菜煮面就行。调料只有花椒和盐巴,不过做出来的鸡味道还不错。要做面了,可当我把面翻出来一看,心里凉了半截。面只有一点点,不超过两斤面,最多能够五六个人吃。 我跑出去和大家说了,可是没有什么办法,于是只能做汤面。赶天黑时,汤面做好了,我盛了一碗,和大家一起僦在门口呼哧呼哧地吃着,吃了一碗再回去揭开锅却傻了眼,剩下的饭上面已经被主人倒进了他们中午的剩饭。这意思很明白,剩下的饭主人要吃。 很不甘愿地撩下碗,晚上饿着肚子的感觉真不好!将这家的主人和谢大爷比较,同是陈家沟的乡亲,做人的区别咋就那么大哩?? 大家坐在厅堂里闲聊,天又开始下起了毛毛雨。很奇怪,我们饿着肚子,几位女生却忽然要集体去上茅厕,茅厕是在屋边,只有两面的茅草遮挡。天很黑,她们是打着头灯出去的。不过一分钟,外面传来一声尖叫,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喊叫:大万快来,有狗! 大万急急地奔了出去,到了屋角,却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只好干楞着。你别走!又是一声叫唤。郁闷的大万嘀咕道,你们难道不知道狗是吃S的吗? 我在屋里一阵偷笑。 受了惊吓的桑烟回来了。我提议泡茶喝,大家一致同意,于是我负责烧水,桑烟摆出茶具,开始沏茶。在这时,我们才知道她小包里一路带着的竟是这家具。对于我,用那么小的盏喝工夫茶实在没劲,桑烟对我这种没品位的人很是BS,一边BS我,一边叨叨着怀念起牛耙耙的好处来。牛耙耙是谁啊,我问。桑烟不答,自言自语地说,要是牛耙耙在,还需要我来给你们沏茶吗! 我很无言,只有揶揄着说,你算算,你出门得多少人侍侯你——抗包的背工,收尾的长工,做饭的厨子,拉S的岗哨,侍茶的茶童…… 夜里我迟迟没有睡着。房东年纪很大了,大概身体也不好,夜里不时传来他的呻吟。人老了,伴随的多半只有痛苦,自己离这一天又还能有多远呢?到西安的当天,师兄就到书院青旅来见我,一别十三年,当年还年轻的师兄现在也已经谢顶,相见唯是唏嘘。晚上在西安饭庄吃饭的时候,师妹也来了。她说起当年上学的事,把我一下给说楞了。她说她第一次记住我是一天下午的英语课,她进了教室,看到后排空无一人,就往后排坐,不想刚坐下,旁边的凳子上呼地坐起一个人。那人就是我。那时她已经听说班上有一个同学英语不错,看到我听了一会课,抽身夹上书就走了,心里很是“佩服”,真牛啊,那时她心里这么想。 师妹的话真的让我很惊讶。我一直认为我是一个好学生,难道那时我就这种形象?人是不能自以为是的,让你遭遇最大打击的,往往是你最为自信的方面。 不管当时是什么个情形,一晃都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。如果还有下次的相聚,又会是什么情形? 在静谧的夜里,想到这里,心中怆然。 5、秤钩湾 早上六点多我就起了身,起来赶紧就淘了五斤东北珍珠米放进了锅里,昨天晚上说好今天早上熬稠稀饭吃,我是拍了胸脯,说保证七点半开饭的。房东女主人也起了床,说是她来烧火。我省了事,就回头收拾东西,三个大包收拾好两个,剩下一个装大家帐篷睡袋的先空着。 出门转了转,天蒙蒙的,依旧细雨菲菲。很快就到了七点十分,回伙房一看,大吃一惊,女主人一直在灶前忙着烧火,可四五十分钟过去了,竟然连锅都没有烧开。她这烧的是什么火,我赶让请主人回屋,自己当起火头军将火烧旺,五分钟,锅开了,再过十分钟,稀饭熟了,看了看品相,稠稠的,尝了尝,米有嚼头,正好。马上撤了火,就看见小孙缩着头进了门,显然是来打探饭好了没有。我冲他喊到,叫大家吃饭,喊着随手看了看表,离七点半还有两分钟。 参加丛林活动三年了,从没见过如此动作迅速整齐划一的。两分钟不到,出奇地,大家已经全都蹲在门口里外喝上了。显然昨天晚上都没吃饱,又灌了一通茶,早耐不住了。 五斤大米粥,加上干馍和咸菜,大家吃得热气腾腾,直到把肚皮撑圆。临走了,心血来潮要为眼神不好的主人挑一担水,你会挑?小孙满脸怀疑地问。一直到冒着雨满满地挑回水来,大家才收了那种BS的神情。 依旧在八点半开始上路,从陈家河继续下到沟里,然后开始向南上了上老君岭的大道。从对面看过来,陈家河的整个村景上下错落有致,真美。 细雨中,沿着大道走了个多小时,右转又进了山。傥骆古道和现今的山路交替着,每当走在古道上,心情都非常地奇特。在时空的交错中,我仿佛与历史故事中的人物相会,我一个个注视着他们,逃命的皇帝与逃难的贫民,出征的将军与上任的文人。我极力地想从与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,获得关于人生和命运,关于瞬间和永恒的启示。 过了两次岔口,进了一片红桦林。老朱停了下来,古道没了踪迹,他不能确定路线是否正确。老朱探路去了,小朱飞身消失在红桦林中,不一会,他带着一片桦树皮回来了。你们看,象纸一样可以写字的,他说。桑烟摸出笔来,在上面写下了“丛林穿行者傥骆道徒步分队——桑烟2007/1/03”的字样。可惜这里不临海,我说,否则我们就做一个漂流瓶放了,等回到深圳的时候或许就有洋帅哥来找桑JJ了。 老朱很快回来了。路线基本正确,他用一种外交辞令宣布说。队伍继续向西前进,果然,古道很快又出现了,因为对这一天路况的复杂性有所准备,这一天是我路标做的最多的一天:大概有十多个。 经过与前队一次走脱,直切了一小段山路,又经过一处坍塌的石坡,我们渐渐接近了今天的最高点西老君岭。山顶附近的气温明显地冷了,寒风飕飕,雨雾很大,十多米外就是茫茫一片。一点钟上了顶,山顶风很大,有没有水源,既无法欣赏风光,又无法做饭,大家决定下到半坡上有水源的地方再做饭吃。等吃过饭,已经是两点钟了,再有两个小时能到八斗河吗?我问。还要三个小时,老朱说。我伸了伸舌头,乖乖,这下坡的路这么长?我还不知道,今天下降的高度是将近一千米。 整天天气不好,一路大家几乎都没有拍照。走了个把小时,老朱忽然停住了,一根横在路边的枯树干上,长满了野生木耳。老朱开始忙着摘木耳,我乘此机会赶紧脱了雨衣,放下包,揭开防雨罩,拉开拉练,取出防水袋,打开取出相机,急急忙忙为后面正走在傥骆道上的山竹桑烟和大万拍了一张照片。再急急忙忙地按相反的程序把相机收起来。老天不作美,为拍一张照片,真累! 走着走着,向导忽然又停了下来。在他左边的路崖上,横着一条灰白的花色带子,我立刻意识到那是一条蛇,跟着停了下来。队伍都停了下来,咋了?问。一条蛇,向导站着没动,很平静地回答。呀,我害怕!雨菡一听就喊了出来,与昨天过独木桥的情形判若两人。挑下去!小朱喊他的父亲,向导犹豫了一下,似乎在考虑是否要捉回去吧,末了,还用用雨伞把蛇挑下了坡。大家鱼贯着从路里侧过去,小朱忽然喊了起来,蛇又爬上来了!正过的雨菡尖声喊着,你别吓我!一溜烟地跑了过去。 英雄也都有脆弱之处,况且凡人。 下山走了摸约两个钟头,如同不经意地进了山,又不经意地出了山,古道转回到一条山青水秀的山沟里,一个荒废的村庄陡然出现在大家面前。这是秤钩湾,老朱说着指了指一处废墟说,我还在这个房里住过。是吗?这村是什么时候荒弃的?我问。大概是十多年前吧,老朱想了想说。村子通向山下的道路还完好着,路边不乏各种果树,于是那几个MM,就鼓捣了小朱不断地上树,让给采摘各种水果。 临溪水的一块草地上,静静地躺着一个硕大的石碾盘。一百年后,是否也会有象今天我们这样的山友路过这里,从荒草中拨开这个碾盘,惊奇地说,看,这是百年前的古迹耶!? 今天我们眼中最不经意的物什,只要能在时光中坚持,就可能有想象不到辉煌的一天。 6、八斗河 从秤钩湾往外再走十里地,就到了八斗河。溪流在这里已经汇成水量丰裕的大河,一座古老的大石桥,标志着已经到了今天的宿营地八斗河。大家的心情很好,山竹叫来了老朱,让给我们在桥上合影,于是我们这只队伍有了唯一的一张全员合影。到了八斗河,原先打算的住家主人不在,老朱不知寻觅什么去了,大家放了行李,我鼓捣大家过河去看玉兰王,于是小朱领头我们跟着。从路上下到地里,就见到一大片的黄豆地。我想起雷暴在婺源油菜花照片上的“提话”,不由地高声喊到,好黄,好黄啊!MM们一听,又来了劲,轮番在地里踩进踩出,要求拍照。真是没有家教!我望着这几个富人家成员的行经,嘀咕道。黑河桥上有一座铁索桥,大概是这几天一直走在古道上,MM们把这桥也当成了古迹,在桥上摇晃着,又轮流要求照相。一个什么破桥也要轮流照相,你们也忒没品位了!我实在是没了耐性,一边BS,一边故意把MM们一个拍成黄忽忽,一个整成绿油油,另一个则调成红彤彤。 这么没文化,看我把你们整成个唐三彩带琉璃,我大恶般地寻思着。 玉兰王的树下是一家养鸡场,围着数千只白色的洋种鸡,一片闹喳喳。我们过了围栏向玉兰树走去,后面就跟了一大群鸡。树有几十米高,三个人围不过来。树身上挂着个牌子,看了知道是属于西安市的保护树木。看过玉兰树照过相,回身一问,一只鸡卖三十元。大家唧唧喳喳起来,最后是花六十元买了两只玉兰鸡。这些MM,见到好风景臭美得走不动,见到野果子嘴谗得走不动,现在见了土鸡那真是眼红得走不动了。大厨提着沉甸甸的两只鸡,后边跟着乐得屁颠屁颠的一拨人地回到了放包处。住家已经寻好,就在明天起程的路口上。 在泥泞的道上走了半天,冲锋裤脚和鞋上满是泥巴,主人家的“自来水”坏了,很无奈地在一汪积水中洗了洗,换上布鞋,和大家坐在里屋里烤火。主人忙着洗锅烧水,小孙和小陈很主动地开始在门外拾掇起鸡来。 今天我来烧鸡,向导忽然冒了一句。既然能自报奋勇,想必有独到之处,大家都高兴起来。这里有酒卖吗?我来请客,烤火烤得舒畅,我也冒了一句。小朱说这里没卖的,不过他可以想办法。 我的任务就剩下了煮饭和炒土豆。米是汉中米,白惨惨,看着就觉得不对劲,大约挖了5斤,除了火上的半锅水,屋里一滴水也没有,主人说是去挑水,半天也没踪影,于是那米洗也没洗就倒进了锅里。 向导过来看了看,说这么多米饭要能煮熟那就真有水平。 这饭我闷了整整一个小时。第一次水快收干了,米还是硬梆梆的,我加了一大勺水,再次快收干了,看看还是硬梆梆,再加一大勺,还是硬梆梆,反复三次都是如此。我很绝望,就是熬石头也该烂了呀!无奈中,我再次加上水,烧到差不多的时候,撤了火不再管了。过了半小时揭开锅一看,NND,还是夹生!我怒火中烧,下定决心自我崩溃。于是再次点上火,一把火烧到满屋焦糊味,这回我看你再不熟!米饭算是勉强熟了,不过喂了猪的黑耙耙也有半脸盆。后来回到西安我师兄告诉我,陕西人自己并不吃汉中米。 米饭不成功,向导的鸡也不成功。天知道他是怎么做的,做了好半天,过去揭开锅盖一看,竟是一大锅黑忽忽的鸡汤,上面漂满了花椒。你这是做的什么鸡啊?很吃惊地问向导,他却淡淡地一笑,先捞鸡块吃,然后喝汤呀! 米饭让人郁闷,鸡也让人郁闷,唯一成功的是土豆丝。小朱托人捎回来了一捆啤酒,终于有了点气氛,大家一人一瓶,拿着吹啊!向导的鸡我实在不敢恭维,吃了三四块,就再也不光顾了,幸亏还有土豆丝和雨菡献出的私房菜,花生米,多少还能下酒。很奇怪,酒多半人没有喝完,那鸡却基本吃光了,我看了看自己的眼前,不过只啃了三几根骨头,不由感慨,还是年轻人有希望啊! 拉到乡下卖的酒,多半不会有什么好酒,如同在广东乡下多次让我崩溃的所谓“极品酱油”。汉斯,曾经是我非常喜爱的啤酒品牌,这一次不过一瓶就让我夜里头疼了起来,对于9瓶才20元的啤酒,我又能说些什么? 早上起来,依旧是雨天,下得比昨天还要大。就在这雨中的清晨,门口却忽然出现了一对穿冲锋衣裤,背大包的男女。 请问一下去大蟒河怎么走?来人问大万,大万并不清楚,于是叫出主人给他俩说了一番。那俩人是北京绿野的,比我们稍晚到的骆峪乡,是一路跟着我们的踪迹来到这里的。他们今天的目的地,是厚畛子,那是我们预定的明天的目的地。 聊了几句,那俩人急着就上了路。我忽然想起了什么,如此复杂的道路,他们就能寻得到这里?于是冲他们喊到:你们看到我们留下的路标了吗? 看到了!走在后面的那位答到。谢谢了!她回过头,很有文化地加了一句。 真猛,望着那两人孤单的身影,大万若有所思地感叹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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