丛林穿行者-醉言醉语-《活着》与《英雄》 by 薛涌

(2008-06-01 22:26:18)

张艺谋的电影我看的不多，除了《黄土地》和《秋菊打官司》外，就是《活着》和《英雄》了。两个电影的对比，给我印象深刻。最近，张艺谋沉默于媒体之外，他的压力可想而知。我已经说过，四川大地震，改变了2008 年对中国人的意义。奥运会不可能是今年的主题。主题无疑是大地震。而且，奥运会几乎是在大地震后马上举行。如今余震还在继续。到开幕式时，救援和安置工作也不可能完成。在举国心向灾区之时，奥运会开幕式怎么设计？这实在是个非常大的挑战。

张艺谋身肩此任，无疑是有才能的。这个才能，就表现在他的电影《活着》上。这一电影从四十年代一直讲到八十年代，刻画了一个普通家庭在这几十年风风雨雨中的命运。我拿来在上中国史课时给美国学生放，不得不跟着反复看，但从来看不厌，而且看一次掉一次眼泪。影片中表现的悲哀、表现的中国人在苦难中的韧性和善良，实在是刻骨铭心。这部电影反映的是真实的中国，是中国老百姓真实的精神。这场大地震中的一些悲剧，和那电影中表现的场景有惊人的相似之处。比如，主人公的儿子就是被汽车撞倒的墙给砸死的。这让人想起那些在豆腐渣建筑中上学而死亡的孩子们。这种悲剧，不仅是建筑砸死孩子这种物理性悲剧，也是一场社会悲剧。许许多多中国人，就在这样的悲剧中生活着，并在这样的悲剧中表现出人性的光辉。张艺谋要能把《活着》中演示的精神带到奥运会中，就可能创造一个2008 年的中国史诗。

可惜，我担心他不会这样设计。因为我看过他另一部电影《英雄》。看完这部电影，就象吃了个活苍蝇，恶心得差点吐出来。你很难相信，拍出《活着》的导演，居然也能把自己降低到如此的水平。影片在艺术层面一无可取，导演好象就是个室内装修师，把场面装点的非常壮丽漂亮。另外就是找几个脸蛋漂亮的演员，假惺惺地在那里比划武功，外加三角恋、古装床上戏。影片表现的思想，则比这辉煌的场面狰狞得多。其要旨是讲：一个滥杀无辜、不惜一切代价征服天下而获得个人绝对权力的独裁者，其内心深处有着比所有人都深的仁慈。那就是把权力集中在自己手中，这样就可以号令天下，谁也不敢再打战，杀戮也就停止了。最后这位独裁者（即秦始皇）面对几乎已经得手的刺客，在宣示了自己的思想后把宝剑交给对方。这位刺客，不惜杀了自己志同道合、被皇帝通缉的朋友，以表功的方式走到和皇帝这么近的距离，获得了最好的行刺机会。可是听了皇帝的一席话，竟临时改变主意，拿着皇帝扔过来的宝剑而拒绝行刺，宁愿自己去死。这样也就宣示了该片的一个根本思想：独裁者获得绝对权力，靠的不是武力，而是思想。而且，“天下”的利益，只有通过把权力都交给这么一个独裁者才能获得最好的满足。

《英雄》代表这张艺谋最近的一个思想方向。他喜欢铺张大场面，喜欢恢宏壮丽。当然，权力越是绝对、控制的范围越大，其“气魄”就越大。张艺谋自己，则似乎被这种雄壮的“室内装修”所吓倒，拜倒在权力脚下发抖，早忘了《活着》里中国人每日面临的真实的“小场面”，以及在这种“小场面”中的大悲哀。

奥运会开幕式当然是个宏大的场面，对张艺谋有着《英雄》式的诱惑。但是，这一开幕式，是在数万同胞刚刚蒙受了《活着》中表现的那种刻骨铭心之苦难之后举行的。张艺谋在设计这场开幕式时，应该把自己这两部电影拿出来好好看看，反省一下自己的心应该放在哪里。